那些悲伤到无法收场的成长

活了四十多年,也没有比十岁那年遭遇的事情更无助的时候了!

那年,我二哥还没有成家,但是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一个老婆,尤其是给家里的人没有一次好脸色;我刚刚出嫁的二姐对她的婚姻非常不满意,在某一个寻常的黄昏时分,在黄河岸边丢下一辆自行车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妈妈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奔溃掉了,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沿着河边不停呼唤她二闺女的名字。我那一直病病蔫蔫的父亲这回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躺倒了。倒下来的父亲也没有闲着,他每天半夜准时会给家里唯一算是正常的我和我三姐交代一回后事,表明他对生活绝望的程度。

那年,我十岁,我三姐十四岁。

我们俩还不懂得如何面对突然发生的事情,除了趴在父亲的身边苦苦哀求着别丢下我们,一面用哭来掩饰恐惧和企图吓退无助。

但事实上,这仅仅只是开始。

我二姐的前婆家说什么都不相信,我二姐的失踪与我们无关。他们固执的认为,我二姐的失踪完全是我们家集体制造的阴谋,几次三番过来突击搜家。后来估计发现,我们家除了我和三姐惊恐的立在那里,实在没有一个人对他们的举动有任何反抗,他们一定觉得这种悬殊已经失去了斗争的必要,就在一个血色黄昏,带着一个巫师在我们那个家徒四壁的院子里尽情折腾了一通,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那时候正是深秋时节,大地辽远,秋收后的田野都像刚刚做过法事的现场,每一颗被风吹动的枯叶都像返阳的冤魂。我已经决定不去上学,和三姐共同撑起这个破败的家。

三姐是家里的主力选手,地里的庄稼还等着她一点一点接回家,这是我们一年所有的收成,也是这个家硬撑下去唯一的希望。

那天,我在三姐的吩咐下去放羊。

一开始我赶着羊群像往常一样沿着河槽寻找水草丰美的地方,我们顺利的穿过河滩、丘陵、秋收后的田野,后来我们就进入一片茂密的沙枣林。羊在吃草,我终究还是一个孩子,一点点的平静都能忘却身后曾经发生的种种厄运。那时候好像正在热播霍元甲和姿三四郎,我一会跳在树上是飞檐走壁的霍元甲,一会披着衣服就是姿三四郎。在孩子的世界完全可以自己把自己演成幸福的模样的。

等我想起放羊的事情时,才发现我们家三分之二的家产不翼而飞了!

起先还有羊的踪迹证明它们离去的方向,寻找到一条小河边就一点踪迹都没有了。从那时候,我开始把这一切怪罪在那个头羊身上,完全是它的主谋才策反四十八只羊出逃的!我甚至想,只要等我找到你们,我会在众羊睽睽下看我怎么惩罚头羊的!

人带着愤怒行走,裤腿上是带着风声的!我一定眼里充满了凶光,杀气腾腾的飞跃土涯、踏平河滩,穿过田野,不知不觉已经行进在盐碱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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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正是北方的晚秋,脚边的大地粗犷而野蛮,太阳正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候,我迎着光,像一个轻盈飞舞的树叶,脚下是松软的盐碱地上,前方是绚烂的光芒,我尽然感觉到无比的幸福和安然。仿佛是天外的一种力量从心底里刮过,它轻描淡写的刮走了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残留在内心深处的惊恐、忧虑和不安。我甚至忘记了我找羊的初衷,目光直视前方,树林挡不住我,风声动摇不了我,甚至眼前的河川,脚下的碎石,路上和我打招呼的人,陌生的村庄狗的狂吠都不影响我向前的脚步。。。。。。。

有那么一刻,我完全被这种刚刚尝到甜头的幸福裹挟的前行,那种接近飞翔的超脱和不用承担生活里的忧愁的轻盈变得特别享受,那是一种无助搅拌着一丝超然,逃避参杂着一点忘我的感觉特别充实和向往。长大后我隐隐知道,这就是长大前的阵痛,是与另一个少年告别最初。

后来天暗了下来,我依然追着星光前行,是黑暗中我大爸渐渐清晰的呼唤惊醒了我。我寻着大爸喊我名字的方向与他汇合,我大爸只说了一句:羊回去了,不用找了!我就坐着大爸的自行车回家。

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说话,只是那种行走的幸福转瞬即逝,我的内心又被浓浓的恐惧填的满满的,黑暗里,我默默的流着眼泪,好像很委屈的样子。从此以后我清楚的知道一个少年的时光就此结束了。少年结束的那晚,就是我们今生都不会那么投入的相信,自己可以是上树的霍元甲脚下生风的姿三四郎,也是明白这世界再没有童话的那个晚上,我们不得不长大了,势如破竹的冲了过来,直至我们无法收场。

那个晚秋的夜里,山峦静谧,野狗安生,枯草横尸遍野,星月稀疏冷漠。风是远方的来者,路是陌生的通途。我不知道从那里涌动出来的委屈和惆怅,却无法向任何人描述和表达。我面目安静掩饰下的内心,把有限的过去和莫测的未来一再翻转整修,终究还是无能为力的放弃了,变成万物充耳不闻的妥帖和正常。只是内心深处那一股一股我无力安抚的孤独正从太阳落山的地方马不停蹄的赶来,伙同之前的种种遭遇和不安,从此让无助肆意妄为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多么像活着的我们,有时候我们只是如蝼蚁一样的无助,根本没有悲伤的能力,听天由命是无助最后的一个理由,也是我们最终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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